本文刊發於《中國體育》2026年9月 中式英豪|記錄中式檯球時代發展進程
從100塊到100萬
在小城球房裏拿到人生中的第一個檯球比賽冠軍,張泰藝說那時自己還未成年。比賽是當地球房舉辦的會員賽,獎金也只有幾百塊錢。張泰藝的父親看到兒子在比賽裏拿了第一名,還額外獎勵了100塊錢。“我記得父親對我說:繼續加油!”
彼時大部分人都不會想到,這個來自山西晉城的少年,在十多年後會在職業檯球賽事上贏下100萬元的冠軍獎金,這段從100塊到100萬的路程,要從張泰藝9歲那年刻下起點。
一開始,張泰藝只是被愛好檯球的父親在週末帶去檯球房,小泰藝很快在這張綠色的球桌上找到了樂趣,即使沒受過專業的指導,拿起球杆也有板有眼。父親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天賦,更重要的是,父親發現這個不到10歲的孩子在和檯球“相處”時頗爲“耐得住寂寞”,讓兒子試試職業檯球的想法便在此時產生。
轉變發生在短短半個學期內。在當地啓蒙教練的指導下,他的童年作息被規律地切割成了幾段:中午放學回家喫完飯,擠出半個小時到一個小時練球;下午放學,在學校寫完作業,再去球房練一兩個小時,然後回家睡覺。那年暑假,父親天天帶着他泡在球房,張泰藝的水平也在悄然間提升。
張泰藝回憶,在那個集中練球的半個學期後,他搭上火車前往北京,“一開始其實是練習的斯諾克,但練習了半年一直沒有突破,也是父親看到中式檯球運動的發展,決定把中式檯球作爲主要的培養方向。”從此,檯球房裏多了個默默出杆的少年。不少比賽現場,他總是帶着雙滿是期盼的眼睛,一邊張望,一邊積蓄力量。
直到2022年中式檯球精英巡迴賽,那是張泰藝口中“一戰成名”的戰役,“那場比賽確實是我拿到的第一個大賽冠軍。那次比賽我把平時的水平都發揮出來了,心態擺得很正,打得也挺好的”。
冠軍、獎金,這些都被投身在比賽裏的張泰藝拋諸腦後,他贏下一個又一個對手,“把自己擺在一個往上衝擊的角色”。張泰藝說,當決賽最後一球落袋,屬於他職業生涯的第一個大賽冠軍到來,眼淚也在這一刻流下來,和張泰藝同樣淌下淚水的,還有在直播屏幕前的父母。“感覺這些年的付出沒有白費!”張泰藝感慨。
這次比賽的經歷,也成爲張泰藝職業生涯的一個突破點,“拿了冠軍之後會感覺自己更加自信了,也會對自己的認可更多一點,打起比賽來沒有太多的負擔”。
真正讓人們記住這個長相質樸的檯球少年,是在兩年後的2024年中式檯球中國公開賽總決賽上,憑藉賽前潛心備戰,張泰藝一路走到了比賽的終點。“那是我第一次拿百萬冠軍,當時也挺激動,感覺又不一樣了,感覺自己職業生涯又開啓了一段新的征程。”拿下100萬元獎金後僅僅過了8個月,張泰藝又拿下中國公開賽冠軍,“雙冠王”的頭銜也被大家叫響。一時間,張泰藝被不少媒體給予“年少成名”的稱讚。
“我也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認可。”再說起這段“成名往事”,張泰藝的語氣裏有一絲靦腆:“每個職業球員輸的都要比贏的多,拿冠軍只是小概率事件。”回想在拿下職業生涯第一個賽事冠軍後又沉下心練球的時光,張泰藝說一個人練球其實挺枯燥的,但只要想想拿到冠軍的感覺,那種感覺就能支撐自己很久很久。
像親人一樣
在張泰藝的職業生涯裏,師父石鑫是個繞不開的名字。
“氣場比較強大,不管是打球,還是對待徒弟,都非常嚴厲。”張泰藝清晰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石鑫時的印象。
當時,12歲的張泰藝是石鑫年齡最小的弟子,在生活上,石鑫夫婦像父母一樣照顧着這個離家學球的少年,但只要在檯球桌前,師父留給張泰藝的總是絕對的威嚴。“以前歲數小貪玩,不好好練球,師父就會經常盯着我,看得很嚴,有時候也會訓我。”張泰藝笑着說。
在拜師學藝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張泰藝頗爲意外的是,他常常跟着師父四處奔波,卻成了賽場邊的“看客”——石鑫堅決不允許他下場參賽,只讓他在一旁自己練球。“師父是怕我當時的技術還沒有穩定下來,一旦在比賽裏緊張導致動作變形,就會把剛練明白一點、還不牢固的東西打回原樣。”
年少的張泰藝並不完全理解這種近乎壓抑的保護,直到十六七歲,他才漸漸明白“嚴格纔是真的希望你好”。石鑫從不給他設定具體的奪冠目標,只要求他把平時練習的水平發揮出來,如果沒處理好,賽後一定會拉着他覆盤總結。
但年輕人總有氣盛的時候,2018年、2019年,剛開始出來打比賽的張泰藝連着拿了兩個冠軍,心態不知不覺間有些“飄”了,說話也不再像以前那樣低調沉穩。“當時師父直接把我罵醒了,”張泰藝回憶起那次當頭棒喝,“他告訴我,你只是偶爾運氣好拿了兩次冠軍,不應該驕傲。” 這番敲打,讓張泰藝在往後的檯球歲月裏,無論面對多大的榮譽,都能保持一顆平常心。
如今24歲的張泰藝再談及這12年間和石鑫的師徒經歷,說得動情:“我12歲跟着我師父,今年24歲,我在父母身邊待了12年,我在他身邊也待了12年,師父就跟親人一樣。”
就在張泰藝拜師的那一年,鄭宇伯的名字早已經響徹了中式檯球圈,而他也是石鑫的弟子。
張泰藝第一次看到鄭宇伯是在比賽場邊的練習場地,“第一次看到他,感覺他好厲害!”張泰藝口中的厲害,不只是打得準。“各方面的技術都厲害!”他補充道。
鄭宇伯也早早看到這個新來的小師弟,漸漸地,檯球桌前常常有兩人一同探討技術的身影。讓張泰藝印象最深的是一次九球雙打比賽,兩人一路殺進決賽,最終卻因爲張泰藝心態出現波動而遺憾落敗。賽後,陷入深深自責的張泰藝沒有等來責備,鄭宇伯反倒一直安慰他:“沒事,比賽年年都有,咱們明年再來過。”
“他非常勵志,值得我們向他學習。” 提起師兄,張泰藝充滿敬意。
前有鄭宇伯用一連串的冠軍成爲中式檯球響亮的名片,隨着張泰藝近些年屢獲佳績,中式檯球圈幾乎無人不知“石家班”的赫赫威名,而在張泰藝心裏,也早早地埋藏着一個計劃,“自己對未來也會有規劃,也會帶徒弟”——就像師父石鑫當初帶他那樣。
這一次,爲國而戰
張泰藝的網絡社交媒體賬號背景圖片,是他在2025年成都世運會奪冠後和女友對拳的瞬間。“這對我來說意義不一樣,拿到金牌我第一個走向她,她向我伸出拳頭,我們倆對了下拳,剛好被抓拍下來了。”
這枚金牌被張泰藝珍藏在家中,而2025年成都世運會,是他認爲迄今爲止對自己意義最重大的比賽,原因無他——這次出征,他不僅僅是爲自己而戰,更是代表祖國。
就在比賽開始前的幾個月,憑藉中國檯球協會積分第一的成績,張泰藝的名字第一個出現在國家隊檯球項目的名單上。比賽前一個月,這支由12人組成的隊伍在成都進行封閉集訓。習慣了在球房自由安排訓練的張泰藝,過上了嚴格到小時計算的日子:每天早上七點半起牀,9點準時出現在訓練館,中午短暫午休後下午接着練。到了晚上,爲了儲備精力、提高比賽的專注度,隊員們還會加練體能。那段時間張泰藝迷上了跑步,爲自己加練體能的習慣,也被他保留至今,只是將跑道換成了羽毛球場。“爲自己養成一些其他的體育運動的習慣,鍛鍊自己的身體,還有精力。”張泰藝說。
2025年8月10日,在成都市東部新區的中國民用航空飛行學院天府校區體育館裏,2025年世界運動會檯球項目的比拼正式打響。哪怕已經在諸多賽場遊刃有餘,張泰藝在邁進比賽場館時,還是感到一陣讓人窒息的緊張。“比賽場館很大,很安靜,一抬頭就能看到國旗,我一看到它,就會提醒自己,我不是在爲自己而戰。其實在集訓的時候訓練館裏也有一面國旗,那時候就有這種感覺,讓自己更加自律,但到了比賽的時候這種感覺更加強烈。”張泰藝坦言,從比賽裏擊出第一杆開始,直到闖進決賽,那種沉甸甸的緊繃感始終沒有從身體裏散去。
決賽仍然是在重壓之下進行,“當你馬上要衝擊金牌的時候,是最緊張的”。張泰藝坦言,自己在決賽裏的發揮並不夠完美,但競技體育的魅力往往在於不可預知——對手在一顆關鍵球上出現失誤,張泰藝抓住了機會,有驚無險地將這枚極具分量的金牌收入囊中。
親手展開五星紅旗,是張泰藝從未有過的人生體驗。在隨後進行的頒獎儀式上,帶給他的衝擊遠比奪冠本身更猛烈。“以往參加比賽,可能手裏拿的是獎盃還有獎金支票,但這一次,當國歌奏響、國旗升起,沉甸甸的獎牌掛在脖子上,感覺渾身起雞皮疙瘩,太激動了。”
“繼續加油,再接再厲,不驕不躁。”師父石鑫的囑咐如期而至。世運會的經歷已然成爲張泰藝心中的一座航標:“往後打比賽,碰上膠着的時候就會想,你都已經身披國旗爲國家出戰過了,這都不算什麼,還緊張啥?放鬆打!”
回顧自己的成長經歷與蛻變,張泰藝說:“這幾年我變得更加成熟了,不僅是球技,人也是,心態更加沉穩了。我想打檯球很能反映一個人的性格。”張泰藝說相比努力,能有今天的成績,自己也足夠幸運:“如果當時我父親不讓我走這條路,可能就沒有我的今天。首先得有這麼一個選擇的方向,纔會有後邊的努力。”
“我其實是比較灑脫、比較激進的風格。”說到自己的比賽風格,張泰藝不假思索地給出了答案。他說不少人是因爲他的球風關注他,這份灑脫也是他一直追求的,“我認爲首先打球這個東西我得讓我自己開心,我得以我自己的一種開心的方式去打”。
“我不是很追求榮譽,只想把我現在的技術練得更好。我認爲理想的技術應該是沒有短板的,我現在還有需要彌補的空間。”談及未來,他淡淡的語氣中,透着沉穩:“做好自己,不走彎路,更加自律。”這便是當下的他送給未來自己的寄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