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發於《中國體育》2026年9月 中式英豪|記錄中式檯球時代發展進程
在完美主義的天地
五常是坐落在黑龍江哈爾濱南部的一座小城,也是石鑫的故鄉,1994年,他在這裏第一次拿起檯球杆。
對於中國檯球來說,那是個塵土飛揚、野蠻生長的年代,對臺球產生濃厚興趣的石鑫,在沒有教練、沒有資料的情況下,摸索着訓練自己的每一杆——怎麼瞄準才更準?怎麼控制母球的走位?他唯一能參考的,是電視上偶爾閃過的斯諾克比賽畫面,彷彿是隔着重洋傳來的遙遠切片。
“很多東西都是靠走彎路總結出來的,”多年以後回憶起那段“摸黑前行”的歲月,石鑫的語氣裏帶着一種鈍感,“終歸有一樣是對的。每一樣,都靠自己一段時間逐漸去摸索。”
從石鑫年少與檯球結緣後的人生軌跡,足可以看出他在臺球運動上的天賦。在五常,石鑫很快找不到可以在球桌上對壘的人,他便揹着球杆來到哈爾濱,當黑龍江的賽場也被他的球路征服,他選擇的是一趟南下的列車。“當時聽說中國打球最好的一批人都紮在北京,就想去那兒看看。”
現在說起石鑫,還有不少球迷記得他在2006年獲得喬氏杯黑八排名賽首站冠軍,也是當年的年度“黑八王”。在闖蕩北京的歲月裏,石鑫拿過大大小小的各種比賽冠軍,但在數不清的冠軍頭銜裏,沒有哪一個讓他印象深刻,他更在意的是在比賽裏的感受:“說實話,其實我覺得都一樣,只要拿冠軍我的感受都差不多。我對冠軍沒有太大的感觸,說我奪冠了、我怎麼樣。主要我是單純喜歡打檯球。有的時候我發揮得不好,奪冠了可能我也不會很開心;但有的時候要是沒奪冠,我覺得我表現得還行,我也會很開心。”
這恰恰構成了石鑫對臺球運動理解的底色——他從不跟別人比,他要贏的,始終只有自己。以至於在過往的媒體報道中,走下領獎臺的石鑫評價自己“打得稀碎”。他毫不猶豫地把自己在臺球運動上的“偏執”定義爲一種完美主義,他拿起球杆想做的、要做的都只是超越自己。“我認可完美主義,因爲我覺得檯球不是贏誰,贏誰不重要,檯球贏的是自己,就是要超越自己,這個是重要的。”
從和石鑫的對話中,我們感知到,檯球也似乎不只是一項運動,而更像是一面鏡子,在長達數十年的職業生涯裏,他便反覆站在這面鏡子前看自己。這近乎嚴苛的標準,也成爲往後震動整個中式檯球圈的石家班隱含的鐵律。
在亦師亦父的江河
石家班的名字,並非石鑫自己創立的。
2004年到2005年間,石鑫在賽場上鋒芒最勁,在球房,逐漸有全國各地的年輕球手圍在他身邊。“這都是後來網友叫開的,”石鑫說起石家班名字的由來,“名字不重要,它其實就代表着我們像一個大家庭一樣。”
成爲石家班的一員,意味着站在職業球手之路的起點,石鑫把每一份師徒關係看作一段緣分,更重要的,是他對收徒有着不可動搖的準則:“首先是必須熱愛,其次纔是天賦。”
李坤、管震、鄭宇伯、張廣豪、劉俊巖、王攀、張泰藝……都是石家班的弟子,這些名字在中式檯球圈,幾乎連成一條奔湧的江河,也讓石鑫在中式檯球圈有了“教父”之名。不少弟子回憶起和石鑫相識,總會說小時候最怕的人就是他。這些中式檯球名將,每個人開始管石鑫叫師父,差不多都是在十多歲的年紀,這也正是少年最貪玩的年紀。“我對學生是比較嚴苛的,不管是在訓練場還是在賽場,如果練球偷懶,我會很生氣!”
石鑫對自己的完美主義,也全部映射在了教導弟子的過程中。他透露,弟子們練球並沒有固定的時間,在北京的一傢俱樂部裏,二十多張球桌,來自天南海北的孩子們,每個人除了一日三餐和睡覺之外,幾乎都泡在球房裏,“每天練球必定保證8個小時以上,這是一定的”。對於怎麼教檯球,石鑫有自己的理論:“光傻練沒有用,你沒理解透,傻傻地用時間去堆是沒意義的。得把原理掰開了、揉碎了,講透!”
當父母把孩子交到石鑫手中,他扮演的角色又並不只是球桌旁的老師,這些年,走南闖北帶着一羣孩子參加比賽,照顧弟子們的日常成了石鑫在賽場之外的生活點滴。“練球是練球,生活是生活,完全不一樣。帶他們喫大餐,帶他們玩都是一樣的,平時不練球的時候在一起就跟朋友是一樣的。”石鑫笑着說。
隨着弟子們羽翼漸豐,石鑫已經記不得經歷了多少次坐在場下見證他們比賽爭冠的關鍵球局,但“心臟提着,倒吸一口涼氣”的感覺他不會忘;而在這些年間,他不可避免地要在賽場上和自己的弟子隔臺對峙時,卻完全收斂了要把一切推到極致的鋒芒。
“說實話,我不是太在意這些榮譽了,什麼成績我都拿過。”石鑫解釋自己爲何在師徒之戰裏從未全力相爭,“碰上了,我就想讓他們往前衝一衝。他們成績好一點,走下去的動力就更足一點。這是個良性循環。”
在弟子中,鄭宇伯是第三個加入石家班的人。在石鑫的回憶裏,鄭宇伯也是最讓他省心、天賦最足的那一個。“每天到點兒不用人喊,他自己爬起來就扎進球房裏,技術進步也快得驚人。”如果對中式檯球圈足夠熟悉,就會知道石鑫與鄭宇伯往後的故事早已廣爲流傳:當鄭宇伯因病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球杆時,石鑫拿出自己的全部積蓄,只爲讓愛徒轉危爲安;而在鄭宇伯重回賽場巔峯的過程中,石鑫付出的心血難以計量。只是在多年以後,當外人談起石鑫、談起石家班時,一句“重情”的評價,擲地有聲。
當我們向石鑫詢問,現在石家班裏最小的弟子張泰藝是否就是他最後一個徒弟時,石鑫的答案並非簡單的肯定和否定。
“其實心理壓力很大。”石鑫坦言,如果孩子放棄學業,把全部的人生投注在一張檯球桌上,作爲師父,他想給孩子們更好的未來。但在外界條件快速變化的社會背景下,該如何抉擇,他說:“其實我還是希望孩子多讀書,認知能更好一些。如果書也不讀了,一門心思來搞檯球,最後打不出來怎麼辦?”
早已功成名就的石家班掌門人,心底分量最重的,是師徒關係背後蘊含的責任。
在“黃金時代”裏守望
今天的中式檯球圈,正處在前所未有的“黃金時代”。
幾千元獎金就能冠以“全國大賽”早已成爲歷史,動輒數百萬元的鉅獎、密集的商業賽事和逐漸噴湧的喝彩與流量,將這項曾根植於街頭巷尾的草根運動極速推入更多人的視野之中。
作爲經歷過中式檯球一路發展變遷的人,石鑫對當下有着更深的思考。
“現在的弊端是什麼?獎金越來越高,打球的人功利心越來越強。”石鑫話鋒犀利,“大家打起來都越來越偏保守,球路就沒有以前那麼好看了。年輕人打球打得老氣橫秋,老的人打球打得更油滑。”石鑫的話音尾處有隱隱的笑聲,也藏有一絲無奈的情緒。
2018年,石鑫以石家班爲名成立了檯球培訓學校,將檯球教學推入公司化運作的軌道:集中授課、理論拆解、器材研發……石鑫的規劃有條不紊。探究辦公司的初衷,石鑫的回答依然帶着樸素:“其實沒想過把公司做多大,主要是那麼多孩子跟着我,我得讓他們有份穩定的收入,能踏踏實實靜下心來練球,不用爲了生活四處犯愁。”在這個男人的身上,看不出太多在企業發展上的野心,正如他談起當年並不在意獎盃的大小一樣。
這些年,石鑫偶爾在賽場上揮杆,但更多是 抱着“帶學生出去轉轉、玩一玩、溜達溜達”的鬆弛心態。他早已經不需要在這方球桌上再證明什麼,在他的身前,石家班的弟子們早已經跑得更快、更遠。
但石鑫的目光並未從中式檯球年輕一代小將的身上離開,面對如今絡繹不絕想湧入職業大門的年輕面孔,石鑫說:“很多人並不是真的熱愛,只是在檯球裏找到了遊戲的樂趣,那不叫職業。”他常跟想走這條路的孩子和家長講理,走職業是一場漫長而孤獨的苦修,一天重複推幾千杆、把動作練到枯燥乏味還能耐得住性子,再加上極嚴苛的身體協調與柔韌天賦,纔剛剛算拿到了門票。“不能因爲逃避上學來打球。真要想走這條路,就得竭盡全力,否則不如不走。”
從五常到北京,從一無所有獨闖江湖的少年到名滿天下的石教練,說出這番話的石鑫,像一個清醒的守望者,他見過太多發生在球桌前的沉浮,也始終認清自己堅持要走的路——在石家班,球要怎麼打、人該怎麼活?在揮杆時的追求極限和完美,因檯球迸發出的想象力和鋒芒,就是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