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足球運動的普及與發展,是建設體育強國的重要一環,也承載着無數家庭的期盼。省政府辦公廳去年12月印發了《關於推進足球高質量發展的若干措施》,以十二條硬舉措夯實根基;今年6月,全省足球工作會議召開,部署加快構建現代化足球發展體系。頂層設計的成色,最終要在基層一線檢驗。在紅船起航地嘉興,一場關於足球的“長跑”已經悄然展開:制度保障有力、成長通道順暢、社會參與廣泛,一座普通地級市的探索,爲全省政策落地提供了生動註腳。循着“如何託舉、怎樣成長、靠什麼紮根”的脈絡,《體壇報》記者深入一線採訪,今起刊發系列報道,以一市之實踐,觀全省足球改革發展之大局。
下午四點,嘉興市實驗小學的校園球場十分熱鬧。傳球、跑位、呼喊,孩子們的身影被夕陽拉長。記者日前走進學校西校區,看到幾撥孩子繞着標誌盤折返、在小門前排隊射門、圍成一圈拼搶,球鞋摩擦草皮的“沙沙”聲與足球撞擊球門網的“砰砰”聲交織在一起。校黨委書記張曉萍說,這裏的訓練風雨無阻,“哪怕下雨,球在草坪上浮起來,他們照樣踢”。全市122所省級以上校園足球特色學校,這樣的場景幾乎每天上演。
嘉興市實驗小學(潘笑坤/攝)
這是中國足球版圖上一個耐人尋味的案例。沒有耀眼的職業球隊,沒有深厚的足球傳統,一個長三角普通設區市,卻把足球青訓做成了全省標杆:全市註冊足球運動員5449人,居全省第一;21名嘉興輸送的隊員效力於國家隊、省隊,其中4人入選國家隊、17人進入省隊;今年9月,全省首個市級足球青訓專項政策在這裏落地。
數字背後,是一個值得追問的問題:一座城的足球,究竟憑什麼跑起來、跑得遠?答案不在某一塊場地、某一支球隊,而在一套環環相扣、自我運轉的機制。
1
女足姑娘,就坐在同學中間
足球青訓的體制梗阻之一,是體育與教育的“兩張皮”:體育部門有專業資源但進不了校園,學校有場地、有生源卻缺師資、缺課程,踢球與學業似乎只能二選一。
嘉興的解法,是把“兩張皮”縫合成“一盤棋”。最直觀的一幕就在實驗小學——市青少年女子乙組足球隊的姑娘們,就坐在普通同學中間,全部隨班就讀,文化課有輔導、綜合素質有培養,少體校則負責選材和專業帶訓。
嘉興市實驗小學(潘笑坤/攝)
先看佈局。以市少體校爲中心,秀洲王江涇大運河體育文化園、海鹽長三角國際青少年足球訓練基地爲支撐,“一中心兩基地”格局加速成形。今年8月揭牌的海鹽基地,已是省內一流、功能完備的專業青訓基地之一。體校、普通中小學、社會機構的資源被織進一張網,市縣聯動、體教社融合的一體化體系逐步成形。
再看師資。教練不足,曾是校園足球普遍的短板。嘉興一手建立教練員共享機制,依託少體校盤活專業資源、支持教練進校園;一手立下硬規矩——每所全國特色學校至少配備1名專職足球教師或持D級以上證書的教練員,另配1名兼職教師;對考取亞足聯A、B、C級證書,以及取得國際級裁判、國家級裁判、國家一級裁判資格並在嘉興市註冊的人員,分別給予1萬元、5000元、2000元的一次性獎勵。到2030年,全市D級及以上持證教練員不少於700人。
“市隊聯辦”讓訓練真正紮根校園。在綠城育華長水實驗學校,專業教練帶着隊員備戰省運會、省錦標賽。目前全市已認定9所“市隊聯辦”訓練點學校,2025年跨縣招生73人。“小初高一條龍”也已貫通,女足、男足各有銜接的升學鏈;上海大學附屬嘉善實驗學校總教練傅駕雲給每個隊員建了學業檔案,“成績下滑就約談,必要時暫停訓練”。
2
“范志毅”來了,“追風”也站穩了
青訓不能只靠體校和學校這兩條“腿”。社會青訓機構,是足球人口細密的毛細血管。它們在不少地方遭遇“進門難、留人難、生存難”,在嘉興卻紮下根來。
機構活得好不好,關鍵不在一次補助有多優厚,而在“生態位”穩不穩。嘉興給出的是一套制度化的安排:給“入場券”,師資不足的學校,通過政府購買服務選聘有資質的機構和教練進校園,社會力量由此獲得穩定生源;給“定心丸”,建設補助、輸送獎勵、機構扶持全部寫入政策,有效期到2030年,預期清晰、不“翻燒餅”;給“成長梯”,政府提供場地、與機構合辦梯隊,支持機構從興趣班走向專業青訓。
圖自伍浩體育微信公衆號
圖自嘉興體育微信公衆號
頭部力量也隨之而來。“范志毅團隊”落地成立伍浩足球俱樂部,引入教練23名,國際知名的“曼城青訓”正積極接洽。在平湖,2020年疫情中起步的追風足球俱樂部,靠着進校帶訓一步步站穩腳跟,如今已把鄉鎮學校的孩子送進市隊、省隊。俱樂部負責人範佳磊並非足球專業出身,膝蓋受傷後,他把綠茵夢交給了孩子。在他看來,青訓給鄉鎮孩子“多了一份選擇”。目前,全市具備穩定參賽輸送能力的社會機構已有16家;按照規劃,2028年不少於35家、2030年不少於50家。
圖自伍浩體育微信公衆號
從“游擊隊”到“正規軍”,從單點扶持到生態養成,政府退到“合夥人”位置,社會力量真正站上了前臺。
3
一個村,一年踢了600場
比賽不足,是青訓普遍的痛點。嘉興搭起一座分層分類的“賽事金字塔”,讓不同年齡、不同水平的孩子都有球踢、有賽比。
金字塔的第一層在校園。足球納入中小學體育課必學內容和課後延時服務,“校長杯—縣長杯—市長盃”三級聯賽貫通上下,“班超”聯賽組建班級球隊6600餘支、累計辦賽1.7萬餘場。“人人踢足球、班班有球隊、校校有聯賽、縣縣有選拔、市域成體系”,由文件目標變成腳下現實。
圖自嘉興發佈微信公衆號
再往外一層,秀洲“王超”、海寧“潮超”、桐鄉“我們的村超”次第開花,足球賽辦到了羣衆家門口。桐鄉屠甸鎮榮星村一年辦賽600餘場、吸引近3萬人次,“足球+”文旅IP每年爲村裏帶來近百萬元收益。
再看塔身。“紅船杯”“志在毅行”“長虹杯”等一批賽事IP立了起來。“紅船杯”設成人超級聯賽與青少年精英賽雙賽道,橫跨暑期、全程免票,現場觀賽超3萬人、線上觀賽超20萬人次;僅秀洲大運河體育文化園,今年以來就舉辦42項、1000餘場賽事,引流超30萬人次。
最後看塔尖。嘉興成功申辦2028年亞足聯U20女足亞洲盃,中國社區足球超級聯賽決賽落戶嘉興,全國27支社區球隊10月中旬齊聚,羣衆在家門口就看到了“草根世界盃”;吳鉤、紅運、攀翼等專業機構相繼入駐,承辦國際青少年聯賽。
圖自嘉興發佈微信公衆號
與之配套,市、縣梯隊年均參賽分別不少於35場、30場,已列爲硬指標。曾征戰全運會羣衆項目五人制足球的朱鑫磊,如今是校守門員教練:“孩子們到賽場看我怎麼拼,比課堂上講更管用。”以賽促訓、以賽聚人、以賽興產,一個“賽”字,讓整個青訓體系真正轉了起來。
4
1500萬元,以“種子”引動“活水”
青訓是慢功夫,更是真投入。場地要建、教練要請、賽事要辦,“錢從哪來”,是繞不開的一道坎。
嘉興的破題,首先落在預算安排上。政策明確,市級每年安排不少於1500萬元專項經費,這一安排延續到2030年——以穩定的資金預期,托住長期主義的定力。
更見功力的,是花錢的方式。財政資金並不大包大攬,而是更多充當“種子”和“槓桿”:對社會力量投資建設的青訓中心,按省、市、縣分級給予一次性建設補助;對向市、省梯隊輸送人才的機構,分級給予輸送獎勵;績效突出的青訓中心,還可獲得相應獎勵。
真金白銀的激勵,撬動了更多社會資本。“市、縣、鎮”三級足球發展基金矩陣悄然成形:海寧8家民企捐資90萬元成立海寧市足球發展基金,王江涇鎮2家企業捐資500萬元設立“綠茵優學”基金。張曉萍算了一筆賬:嘉興市實驗小學四個校區一年足球經費近百萬元,“但孩子訓練、比賽不花一分錢”。
圖自嘉興發佈微信公衆號
體教從相加走向相融,打通“兩張皮”;社會力量被扶上馬、挑大樑,補齊“誰來辦”;賽事分層運轉、良性循環,回答“怎麼練”;財政做“種子”而不當“大樹”,破解“錢從哪來”。機制順了,資源就跟着順;規則穩了,人心也就穩了。
從紅船起航地出發,這份以長期主義寫就的青訓答卷,仍在書寫。
體壇報記者:郭必文 郭樂天 洪漩 潘笑坤
